一个猫饼

想写出能让自己满意的东西。

【银博♂】风雪尽处见归途

• 其实这篇文应该叫“盟友第一次跟我见面就骗我说带我去看星星,结果现在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挨冻好尴尬,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 就是设想了一下,未失忆博士跟银灰曾经初遇的场景

• 以及撩人无数磨人的小妖精博士,是如何靠一台星象仪搞到当年情窦初开小处男银灰的【没有这种东西

•很老套的星象仪梗

• 博士是自己根据游戏脑了一些设定,感觉博士这种人,失忆之前应该也是那种【人群中精英中的精英】,但是又带着常年伏案学术的书卷气吧,所以照这样写了写XD

• 下拉看银灰与未失忆博士一夜情↓↓



天空暗下来了,大概是要下雪了。

喀兰的主人在落地窗前眺望窗外,口中轻轻呵出一股白气。不像是寻常大型肉食动物餮食之后的慵懒,他下床时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吵到床上那位还在酣眠之中的床伴。

但是博士终究是罗德岛的博士,他的警惕性向来很高,即使是睡着的时候。银灰有时候甚至觉得,博士比他更像猫科动物。看起来瘦瘦高高的人,睡着时习惯性地会蜷缩起身体,看起来只有很小很小的一团。

“……银灰?”博士从床上坐起来,迷蒙的眼睛倒映着窗外暗哑的天穹。

“啊,吵到你了吗,盟友?”银灰的语气很轻,但并没有回头,他的双手在背后交叉。

博士伸手按了按昨夜放纵以后变得酸痛的肌肉,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但是他知道银灰总能明白他的意思。这样的默契,连阿米娅也曾对此感到惊奇。

“银灰先生跟博士之间,还真是心有灵犀呢。”小姑娘总会在处理事务的闲余不经意提到这点。

但是博士清楚,这种默契并不是生来具有,而是在过往某些时光中累积下来的产物。是的,银灰跟自己是旧相识。这样的推理,早在头几回与这位喀兰领主见面时就已经清楚。

不,应该说——他与那位“曾经的自己”才是。

想到这,博士的头又疼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将头枕在膝盖上缩成一团,双手覆盖在因为暴露在被窝外而变得冰凉的脚背上。每每这时,博士都会难以抑制地去思考:银灰爱的是他,还是那个曾经与他熟识的盟友?

于是在银灰转过头时,就能正好看见,他这位平日里将一切隐瞒在厚重的防护服下的盟友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他所不熟悉的,怅然若失的表情。

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呢?以前的博士,可从不会有这样软弱的表情。银灰扭过头去,将疑问尽数隐没在窗外呼啸的风里。

雪还是没有下,风疏疏碾过荒瘠的平原。

窗边的男人想起他的校园时光,那是他与博士的第一次见面。



当时正值新年。维多利亚不像喀兰那样终年被冰雪封冻,即使是这样大雪纷飞的日子,富庶的维多利亚人民也能把室内烘得暖洋洋的。更别提此时是新年晚宴,一年中最该奢侈的时光,工人们像不要钱似的往炉里加煤,把学校礼堂烧得像春季一样温暖。

被人们敬称为博士的男人好不容易从众人的高谈阔论里才偷闲溜到礼堂的落地窗边,对着雾气丛生的玻璃轻轻擦拭了两下,于是才能在灯火通明的室内得以窥见一点星子闪烁的微光。



“呼……”

当远离人群以后才发觉,自己的肩膀直到刚刚都处于紧绷状态。他借着从侍者那里拿起一杯香槟的功夫活动一下脊椎,想借此放松一些。这时他才发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位同样西装笔挺的银发男人,而那个男人同样也在侧目看他。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静驻的他们像两块河流中的石头,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潮沉默地相望。

他听说的这个男人——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的事,几乎全都仰仗喀兰那场怖人的政治事变。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曾经高傲地盘踞在雪域王座上的希瓦艾什因为某个族系的掌权人意外死亡,忽然被虎视眈眈的旁族撕咬;那些曾经匍匐在猎食者身后的食腐动物也争先恐后地扑上来撕咬奄奄一息的雪豹残躯;自己没有亲眼见证那场瓜分,只是听说最后留给希瓦艾什那几个小崽子的东西,只剩一地狼藉的房子跟巨额的债务,想来景象一定极为惨烈。可是这一切都无法跟眼前这位从容地端着水晶玻璃杯的年轻人联系起来。

这样想着,他举起杯向那位男人表示了一下友好,剔透的玻璃杯上他看见自己温和无害的脸。

“舞会还尽兴吗?”他听见自己这么问。

“很好的舞会。”

那个男人点点头,银色的豹耳耸动了两下。他打量了一下这个向自己搭话的男人,他的长相清秀内敛,在灯火迷离的酒会背景衬托下像是个误入了烟花巷的学生,仿佛指尖上都会带着书卷的油墨味。

“是么……看您的样子,我还担心您觉得沉闷了。”

“并不尽然。我只是以前在谢拉格的时候,就不太适应这种场合。”

两人沉默片刻。博士只是埋下头去,看着金色的蜜液缓缓在自己杯中游走。诚然,他并不是一个喜好管闲事的人,希瓦艾什家族未来会如何,其实跟他没什么关系。只是,也许是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场合,对于难得拥有一个同为“异类”的同伴产生了些许微妙的抱团取暖的错觉。

“能跟我讲讲谢拉格的事吗?”

银灰有些惊愕地扭过头去,那个年轻人还是笑得那么人畜无害,温和的笑眼里盛着粼粼波光。

“谢拉格?”

“是啊。我虽然因为工作之便去过很多地方,却从未能有幸涉足喀兰的土地,”博士耸耸肩,露出一副兴味盎然的表情,“听说谢拉格是能洗涤心灵的圣地,想来定是个美丽的地方。”

银灰却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自从他出来求学,其实已经很久没去回想过谢拉格的事了。不仅是学习太紧没有时间,更多的是他会努力逼迫自己不去想过往那些美好的事。像是晴天下熠熠生辉的雪山尖顶,在澄澈的苍穹下随风飘动的彩色经幡,抑或是,在谢拉格
的风与光下闪烁的,他记忆之中的至亲之人的笑靥。

每每想到这些,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被人拿利器狠狠剜过一般,剩下的仅仅是血淋淋的伤疤,和一遍一遍咬碎屈辱反复咀嚼品尝的自己。

“……博士,关于谢拉格,至少我想这世界上,再不会有比谢拉格更动人的星空了。”即使是这个一直谦逊内敛的男人,在谈论到自己故乡的星空时,语气里也透露出难以掩饰的自豪,以及更深沉的遗憾。

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劲的博士知趣地闭了嘴,两人一时都沉默了。

“星空吗……”博士下意识地去望窗外的夜景,繁华的维多利亚只有万千灯火绵延如画卷,徐徐在他眼底展开,却不见漆黑的天空中半点星光。

“正是。在我看来,谢拉格与维多利亚最大的不同便是,在谢拉格的夜晚,不论何时你仰望天穹,”银灰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柔,“星空永远都会注视你我。”

博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默默望着这个男人的侧脸,凝视着那男人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痛苦,口中却忽然吐出这样温柔的字眼。博士的脸上忽然露出半分难以察觉的狡黠:

“银灰,我问你,如果我说,在维多利亚也存在那样美丽的星光呢?”

还未从回忆里清醒的银灰望望这男人忽然变得难以觉察的神情,挑了挑眉:“至少在我居住的这段时间里,还从未见过那样的星空。博士是有什么指教吗?”

博士却只是神秘地笑笑,示意银灰跟随他离开了聚会的会场。



他不时在这所学校公开讲学,所以甚至比身为学生的银灰还要熟悉这座学院。他们绕过装饰着金箔的麋鹿纸片和气味熏人的松枝来到室外的长走廊上,聚会闹哄哄的热气止步于此。清冷的廊道两侧,巴洛克式的廊柱夹着细天鹅绒地毯,踩上去像谢拉格的雪一样柔软;疾步穿越长廊的时候,月光在他们侧脸上不时抹过浮光掠影。

博士将他领到一间私人办公室前,这个办公室的位置很偏,即使是银灰也从未来过。

“是校方分配给教授的办公室,不过我基本不会长时间待在学校,这办公室也就很少打开……噗咳咳!”博士一边开锁一边向银灰解释,却被锁头上扬起的灰尘呛到了。雕着精美浮雕的门被微微拉开一条缝,博士却没有邀请银灰进去,而是神神秘秘地掩上门叫他等在门外。

“别偷看哦——”博士一边笑眯眯地发出警告,一面掩上了门。银灰也没当回事,只当是他喝多了酒说胡话,等过一会自己进去会发现博士正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也说不定。

毕竟,再也没有地方能复制谢拉格的星空了。

他这么想着,脑海中又浮现出妹妹们的笑脸,耳畔响起的却是圣山终日被风撩拨的圣铃声。恩雅过的还好吗,她还在生我的气吗,圣山上那么冷,漫长的冬日里她能挨过冗长的礼拜吗?这些问题银灰从来不敢去想,只要一想,他就会看见那次诀别时恩雅失望又委屈的眼神,就像是锐利的针尖一遍一遍刺进他早就伤痕累累又疲惫不堪的心脏,冰冷得要叫过往的伤疤都被冻结起来。

“银灰,你进来吧——”银灰的回忆又一次被博士打断了,他听见博士在门里叫他,于是一面摇摇头,把那些软弱的想法从脑海里赶出去,一面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首先充盈了视野的是无边的黑暗。原本菲林族天生的视力优势能让他在最幽深的黑夜里辨物,可是这间房间似乎是被做过特殊的遮光处理,就连菲林能自由缩放的瞳孔也难以从中捕捉出几丝光亮。房间里似乎并没有摆放什么大件物品,正中央被空出了一大块。

接着他听见了机器运转的声音,一束光从声音发出的地方投射出来,映到了空旷的天花板上。接着,无数束与刚刚相似的光线也从同样的地方迸射出来,整个房间霎时就被光芒所填满,壮丽得如同构架出银河的一角。无数银灰熟悉或是不熟悉的星象被重现在他眼前,像是置身倒映着星罗棋布的水面,又像是漂浮在无垠的天宇。

世界变得空旷,仿佛只剩他跟这片星空默默对视,他的脚下也被星光填满,就好像停驻在万丈高空。


“不知道我这份‘指教’可还令你满意?”一直站在房间角落的博士终于走了出来,他抬起头跟银灰一起仰望,于是斑斓的星光都落进了他的眼睛。

此时,“星空”的制造者终于揭下了面纱:那是一台老式的星象投影仪,几年前就从学校的天文课上销声匿迹了,不知这位博士用了什么办法,偷偷藏了一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他们说的果然不错。”银灰没有回答他,只是喃喃自语道。

“什么?”

银灰扭过头来,星空同样映入了他的眼中,在看清的一瞬间博士甚至以为自己已经见到了谢拉格的星空,澄澈得让他惊心动魄:星空在他银灰色的眼中缓缓流转,如同暴风雪之后尘埃落定的晴朗冬夜。

“我曾听他们说过,博士是个能创造奇迹的人,”银灰鼻息里发出一声哼笑,“那时的我并不相信什么奇迹,如今,我却亲眼见识到了。”

“你是说这片星空?”

“不。我是说博士你,你的存在就是令人目眩的奇迹啊。”他戒备的表情此刻终于完全云销雨霁,又像是对待多年的挚友一般拍拍博士的肩膀。

桌上两杯加冰的马丁尼折射着满屋星光,其中的冰块不知何时裂开了。


维多利亚学院给所有教师配备的家具大多是学校统一定制,用昂贵的松香木雕刻,进口香料熏制,复古又不失潮流的篆刻工艺也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每年年末,学校还会安排专人进行维护打蜡。桌子正中央镶嵌着维多利亚学院象征荣誉的校徽,随着岁月的流逝仍旧闪耀着光芒,仿佛时刻提醒着使用者要更加勤勉向上。

而现在,两个男人正把这荣誉的桌子当作支撑重量的吧台,其中一个人还把脚放在了光洁如镜的桌面上,两人不时碰杯,寂静的星斗流转下只听见清脆的碰撞声。

“说真的,等从这毕业以后,你还会回谢拉格吗?”博士给自己新添了小半杯杜松子酒,这一次他没有加其他调味的甜酒,浓郁的酒辣味辣得他咂舌。

“当然。”

“因为你妹妹?其实我可以找路子帮你把她们接出来……”

“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想要回到谢拉格,绝不仅仅是为了回去援救血亲,即使没有她们,我也一样会回去,”他低头抿了一口杯里的液体,深深吐了一口气,好像要把这么多年的仇恨全都倾吐出来,“我要让那些曾经将我踩在脚下的人,用千万倍的痛楚来铭记我曾经的痛楚。”

这句话里藏着那么决绝的恨意,庞大得像是喀兰终年不化的山雪,只会在年复一年的雪季层层堆垒,永不融化,直到某一天,当憎恨超越了原本的极限,那时整座雪山都会倾塌下来,骇人的雪崩会掀翻整个世界的秩序。

“可那里不也是你的家乡吗?如果你要向它投掷复仇的火焰,等烈焰烧尽雪山,你又该到什么地方去呢?”

“等烈焰烧尽雪山,掩人耳目的风雪也会一并散去,那时总会有我的归处。”

“好啊。那等你复仇成功了,我陪你去喝庆功酒。”博士半开玩笑地晃晃杯子,眼睛里像是兜着星星,一闪一闪。他约摸已经是喝醉了,原本白净的脸上泛起两块酡红。

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气氛太好,博士每每看向银灰总觉得脸热热的。其实今晚他也是够冲动的,原本只是看银灰一个人站在窗边,心中泛起些同情心,就好像是两只迷路走错群的小动物,在最茫然的时候,它们精准地从混迹在动物群中的对方身上嗅到同类的气息。这种气息与种族无关,它只与孤独有关。谁知道两人竟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混过了新年晚宴的时光。

银灰笑了笑,知道他已经喝醉了,于是站起身,准备把他送回去,自己也该到回宿舍的时间了。博士没有说话,他默默地看着银灰收拾掉杯子跟酒瓶,脑子里却晕晕乎乎地打转:就这样结束了吗?从明天开始,又要回到平和的日常中去了吗?今晚的一切就好像是用星空跟杜松子酒搭筑的玻璃楼阁,如今梦醒了,玻璃楼阁也轰然倾塌,自己却连凭吊的证据都没法留下吗?

银灰把酒放进了柜子,又转身去关星象仪,就在他手摸索到按钮按下的瞬间,却感受到背后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扭过头来,却只感受到唇上轻轻一点。

博士真是喝醉了,脑子里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做出了反应。他轻轻吻上银灰的唇瓣,极轻极浅,至多像是向圣山朝圣的僧侣,以唇沿抹一抹银器的杯沿。银灰楞了半晌,便一手捧着博士的后脑勺,一手搂着他的腰,像是将这个吻镌刻得更深一点。他们在黑暗中拥吻,仿佛用情至深的爱人。

“来找我吧……”他听见博士这么说。

“什么?”

“来找我吧!不管你复仇成功还是失败,只要你还活着,就来找我吧,”博士的脸更红了,可他的眼睛也亮得更甚,“我会成为你的归处——等到风销雪霁的时候。”

“可也许真的等到那一天,我却不再是我,复仇也许会令我面目全非……即使如此,你依旧会接纳我吗?”

博士扑哧一声笑了:“你再怎么变不还是你吗?难不成还能变成另外一个人?”


银灰凝视着博士的脸,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唯有斑斓的人造星光见证着这个约定。此时万千话语也是枉然,只要这一吻,便可铭记今夜时光。

那之后他果真如他自己所言,凭着铁腕发动了革命,整个希瓦艾什家族被自上而下清洗一遍,他终于再度成为高高在上的当权者。昔日的衣香鬓影纸醉金迷再次环绕他,他却只会在某个独处的深夜,对着喀兰的星夜怀念起那杯杜松子酒。





“……银灰?”

银灰从回忆中惊醒,发现自己仍然站在窗边。雪不知何时已经落下,天空低得仿佛压在视平线尽头的山顶上。博士已经穿好衣服,见他仍然伫立在那,关切地喊了一声。

“睡得如何,盟友?”银灰顺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将那些不该被博士看见的神情尽数抛在身后的风雪里。

是的,不管再怎么变,博士始终是那位博士,缺失的记忆并不会将他变成另一个人。银灰如此想着。

“你在想什么?”

“只是忽然有几分怀念起,在维多利亚求学时所尝过的杜松子酒了。”

“维多利亚?啊,说起来维娜小姐之前也向我推荐过,确实是美妙的酒。我柜子里还留了两瓶存货,银灰你要尝尝看吗?”

“……”

与博士并肩走着的银灰脑海中忽然闪现出,刚刚博士坐在床上时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番怅然若失的神情,脚步不禁慢了半拍,落在了博士身后。

“银灰?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雪似乎要停了。”





“我亦能成为你的归处。”——等到风销雪霁之时。

【双斯/赛伊赛】趁夜色吞噬一切之前

• 大概就是一个关于我自己对赛伊这对组合的理解

• 因为赛斯在剧情里曾提到的他也试图劝阻伊斯走向这条路做出过一些努力,所以我个人把这份努力按照自己的理解写了写

•所以其实中心思想就是一次赛斯劝阻伊斯别搞事然后失败的故事

• 全文没有什么正经cp向,硬要说应该是这对组合的一个感情线

• 其实文章初衷就是想写书记坐赛斯的小电驴【你

• 小电驴君辛苦了【?

OK?



——光是什么样子的呢?约摸是沾着汗渍的布料、杯子里喝剩一半的朗姆酒与扑面的温热空气。

伊斯卡里奥坐在电瓶车后座,眯着眼去看那个不良神官的背影——看夕阳漏过他的散乱发梢,耳畔传来那人哼着不着调的小曲的声音。

或许对于伊斯卡里奥来说,今天真的是他的受难日也说不准。他默默将视线移向公路另一边的大海。

此时余晖恰好滚落在沉静的海面上,阳光被海水切割得支离破碎。


下午原本是作为枢机卿的他初来交界都市进行正常的访谈与会晤,早该轻车熟路的工作对他自然不是难事,优秀的外交手段能为双方节省不少时间。等到一切都谈妥以后,已是近黄昏的时段了。

“对了,伊斯卡里奥卿刚来这座城市,多方事务有我们能帮上忙的,请务必记得联系我。”谈判人略微笑了笑,尽力表现出友好的姿态。伊斯卡里奥也同样点了头,起身准备离开。

这个谈判人从刚刚开始就有意无意地向他抛出橄榄枝,似乎除了这单事务以外,还想在利益上向教会谋求什么更深层的发展。可是这间公司黑白通吃的传闻在业界一向是著名的,谨慎如枢机卿又怎么能冒这个险呢?

他谢绝了谈判人提出要派车送他回教会的建议——虽然他也确实因为刚来交界都市不好张扬,因此并没让教会派车,不过因为这个而继续与这家公司纠缠不清可不是好买卖就是了。



然而事实证明,也许今天不宜出门。

伊斯卡里奥在出租站点这么想着,轻轻咳了一声,任由阳光油彩一般均匀地涂抹在他的白发上,带出色彩奇异的光泽。交界都市作为世界对抗黑门的前线城市,基础设施不完善到这种地步真实令人咂舌。出租车断层,地铁停运居然也会发生在中央庭的管辖之下,或许真如希罗所说,现目前的中央庭远比外界所想的不堪一击。

白发的神官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莫名的微笑,仿佛没注意到在他面前缓缓停下的小电驴。

“早上的晨祷之后就没见过你,还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工作急需完成呢,赛斯君?”伊斯卡里奥偏偏头,笑眯眯的脸被发束遮去大半。

伊斯卡里奥的主动搭话把赛斯吓了一跳,手上电门的力道一下子没了轻重,他慌忙捏了手闸才没让小电驴一路飞驰出的士站台。

“欸,嘿嘿……昨天华仔给的任务太多了,我的老腰根本经不起折腾啊……而且重要的事这不就来了吗!”被泼了冷水的不良神官耷拉了一下脑袋,又迅速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他拍拍自己身后的座位,“小叮当随时在线为您服务!那么枢机大人需不需要帮忙呢?”

满脸笑容的赛斯与伊斯卡里奥对视良久,最终还是输在心理素质不够过硬,败下阵来:“好啦好啦我就是摸了会儿鱼嘛,”他耸耸肩,“总而言之快上车啦,这一带最近因为黑门的原因都没什么车,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欸欸欸你别盯着我笑啊我心里发冷……”

伊斯卡里奥对他这位同僚一向是没话说,不管自己讲多少讽刺的话,刺到那家伙身上就像扎进了棉花,软乎乎地失去了力道。他权衡了一下利害关系,最终还是努力从嘴角勾起一抹不自然的笑容,跨坐上那辆看起来跟它的主人一样不太靠谱的小电驴。

“如果觉得害怕的话,搂着我的腰也不是不行哦~这可是今日独一份的特别服务……哎哟别别别别拽我辫子啦——”赛斯咋咋呼呼的声音在海风里逐渐飘远,白发神官埋下头,看着赛斯的辫尾与他自己的发束盘根交错,在阳光下看起来像是迥异的蛇形。



如果你恰好在这天下午路过旧城区的某条沿海街道,就会看到这样一个奇异的风景:两个神官装束的男人同乘一辆小电驴,一个满面春风地哼着曲,另一个则神色复杂地正襟危坐——奇怪的搭配。

车子不知何时拐到了沿海公路,显然是被绕了远路。伊斯卡里奥却并不打算拆穿他这位同僚的小心思。现在时候尚早,就这么回去这家伙肯定要被管事的教徒训斥一番,免不了还得干活。比起传教或者讲义,选择偷偷来海边吹吹风自然是更乐得清闲。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计划即将实施,伊斯卡里奥难得的心情奇好——他甚至都没有要对赛斯讥讽两句的念头。风与光从他们身旁怡然奔过,慷慨地在大地上倾泻着最后的暖色。他凝视着咫尺之处的赛斯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他恐怕永远猜不透这个男人的想法——在经过了无数次磨合失败后,全能如伊斯卡里奥也不得不承认这点。他回想起旁人对赛斯的一些看法,无非是什么散漫,懈怠,不称职之类的负面评价,可是似乎只有他坚信,隐藏在这个不良神官表皮下的赛斯,绝不是像他看起来那样简单。

然而,每当自己想要去了解他的“真相”时,这个男人就又会把他自己给藏到那张好用的“不良神官”的表皮下,像是泥鳅一样从自己手里滑走了。伊斯卡里奥如是想着,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指,看着阳光从自己的手指缝里漏到沥青公路上,手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到啦——”还没等伊斯卡里奥反应过来,小电驴就应着它主人的命令停下脚步。果然……这么想着,还坐在座位上的伊斯卡里奥眯着眼睛去看不远处的赛斯:此时已近黄昏,偏僻的海滨人影寥寥,赛斯脱了皮鞋赤脚站在沙滩上冲他挥挥手,逆光下看不清他的脸。

伊斯卡里奥没有说话,他走下车后座。细腻的海沙为他铺设出道路,一直延伸到赛斯的身边。

“你还是老样子啊……”白发的男人在他身边站定,皮鞋底碾了碾脚下的海沙。

“你这家伙跟以前不也完全没差么?”赛斯下意识地顶嘴回去,还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枢机卿的视线难得地有些飘忽不定,那精明的大脑好像因为刚刚的海风而被蒙上了什么混沌朦胧的雾水样的帷帐似的,从那用虔敬与缜密的考量织就的记忆网里,蓦地钻出一些闪着微光的、没什么意义的回忆碎片。

那是……不过是一些浑浑噩噩的年少时光,由教会学校的放课铃声、忏悔室旁的青草坡与午后的荫庇所拼凑成的,某种早该被他遗忘殆尽的无意义的碎片,始终在他寡淡的记忆深处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仿佛随时会在不注意的时候生出柔软的刺来。

少年沿着低矮的灰色水泥栅栏绕到楼后面向阳的一块草坪,这里不会那么阴冷潮湿,阳光也没那么刺眼,对于那时因为病症而惧光的伊斯卡里奥来讲是个难得的好去处。

午休时间不算长,能专门绕道来这的学生少之又少,所以这里基本上成了他独属的一方天地——当然,是基本上。他斜睨了一眼脚边那个把圣典当做遮阳板,甚至平躺着睡意正酣的同窗,也只是习以为常的坐在他不远处开始自己今天的午餐。

温煦的风自了无生气的灰白色教会学校里低低掠过,在草木的尖尖上像是神灵无形的手平等地抚摩过她所有孩子的头顶,带来的是一整个平静的午后时光。

伊斯卡里奥怔了怔神,为缓解尴尬他将目光移开了。咸腥的海风正拂过距他们不远处的老旧度假屋的栅栏,屋门一直敞开着,使房屋内外的木料保持干燥。伊斯卡里奥直直地立在赛斯身边,他扭头去望那栋已经被海水跟其他不知什么东西侵蚀得不成样子的老木屋,望屋子旁散落的杂物,望屋顶上停驻的海鸥,但是他不去望赛斯,就连一瞥也未曾落在他身上。

赛斯看着他那副出神的样子,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似的。“今天,太阳真好啊……”

半晌才憋出这种话的赛斯现在只痛恨,为何上学时没在看美少女画报的闲暇顺便翻几本文学杂志。书到用时方恨少,临了了连半句正经话都憋不出来,比起他这位随时款款而谈出口成章的同窗,实在是有些相形见绌……他挠挠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额发,眼神心虚地飘到了一边。

“确实如此。”伊斯卡里奥还是保持着他温和友善的微笑,海风混着夕阳最后的微光穿过他的鬓发,就如同将那些白发一一点燃了般,根根分明,皎若银线,在他大理石雕琢般的脸庞投下细细密密的阴影,如同覆盖着礼丧的黑纱。

话题一时陷入囹圄,赛斯一边组织语言,一边时不时用手去扯另一只手的手套边,金属皮扣在寂寥的晚风里发出“哒哒”的响声。

“就很像以前不是吗?”赛斯突兀地冒出这句话,引得伊斯卡里奥都下意识地去看他,“咱们在学校那会儿,就学校后面的那个小教堂,你还记得吗?”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我小时候还一直都想摸摸看那个女神的脸来着……”

伊斯卡里奥盯着他,皱了皱眉。他好不容易才把刚刚那些不小心被回忆起的陈年旧事给塞回记忆深处,这个人却又这么轻易地,像是提提小指尖那般轻而易举地就把那些东西给尽数勾了出来,又像是对待廉价的市场商品似的,赤裸裸地将它们给陈列在日光下,暴晒过后就会变得褪色皲裂,惹人讨厌。

虽然,说起来确实有过这样的时光——面前的余晖与记忆里壮丽的玫瑰窗重叠了,自己仿佛还置身于那个烛光摇曳的小教堂。高耸的巴洛克廊柱森严环绕,阳光透过玫瑰窗被筛成五光十色,同错落的烛台一起映亮了孩子祷告时的侧脸,虔诚而平静,仿佛他们自己也是教堂众多神像中的小小一尊。

“——但是虽然这么说,以前也从来没能真的摸到教堂里那扇玫瑰窗啊,明明每次都只差一点了,结果马上被那个魔鬼舍监给抓回去,哦你还有印象吗,就是那个个子很大很瘦的……”赛斯絮絮叨叨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混着还有余热的海风变得支离破碎,听来让人不禁烦躁。

伊斯卡里奥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把海盐跟砂都吸进了肺里似的叫人不爽快:“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赛斯君?闲谈一类的事烦请留到工作以后,”他顿了顿,“或者最好叫它们都腐烂在肚子里是再好不过。”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无端吐露自己内心的真实而刻薄的想法,只觉得该即刻叫眼前这个人闭嘴才是。

赛斯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随枢机卿的话语乖乖顿住了,空气登时寂静得近乎诡异起来,这停顿过于突然,以至于连伊斯卡里奥都下意识地去望他。

夕阳已经有大半都浸泡在碧波粼粼的海水里,海岸边的人家陆陆续续上灯了,零星灯火散落在他们身后,海雾已经悄然弥散。

“只是想起一些往事嘛,连这点旧情也不愿共享,还真是绝情啊——”赛斯半开玩笑地像是抱怨着伊斯卡里奥那张刻薄的嘴,那双蓝得逼人的眼睛却穿过镜片直勾勾地盯过来。赛斯很少会这么专注地去盯着别人看,一般来说,他那双眼睛都安定地被掩盖在厚厚的刘海跟镜片后面,这样一来,即使有人会对他那些过于散漫的话语感到怀疑,也没法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任何其他情感。

因为曾几何时,有不止一个人提到过,说他的眼睛太过湛蓝,太过纯粹,像是神用最好的蓝宝石雕刻了他的眼球,在他真正盯着别人看的时候,会让人下意识地觉得害怕——那双眼睛里藏逸着过多的让人读不懂的东西。

过于纯粹的东西总是会让掺有杂质的事物下意识地觉得害怕,外在如此,内在也一样。

伊斯卡里奥只是毫不避讳地回望他,仿佛在等待他的下文。

赛斯深吸一口气,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微微颤抖,可他的眼睛还是紧紧地盯着枢机卿的眼睛:“可是呢,那时候大概也不知道,玫瑰窗的设计就是为了防止被触摸,大概是要显出神明大人们的威严吧,”他继续刚刚的话题,耸耸肩,“所以那扇彩绘玻璃距离我们真的很远,哪怕爬上梯子,伸长手臂,画像也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时候八成是被那些眼花缭乱的玻璃给迷惑了眼睛……”

他埋头点了一支烟,微微亮起的火星在愈加浓郁的黑暗里烫出一个洞。

他含着烟蒂讲话,声音却依旧清晰:“就像现在一样,光明在遥不可及的海的另一边,盲目去追求海上虚幻的光只会被海水打湿衣服,不如回头看看吧,你瞧,”他转身指向海岸的另一头,“教会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

没有了阳光的直射,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这似乎带给赛斯一丝虚假的慰藉感,他不禁对自己这种心理感到好笑:居然只有在黑暗跟海雾的掩映下才敢吐露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是与伊斯卡里奥一样在伪装的皮囊下躲藏太久了吗?平常可见不到自己这么薄脸皮来着。

海雾另一边的伊斯卡里奥沉默了良久,久到夜晚泛起的海雾已经完全隐去了他瘦削的身形,久到连那头白发都与奶白色的雾融在一起——在赛斯几乎开始怀疑他都是否还留在雾的另一头的时候,他听见了伊斯卡里奥的声音:

“我当然知道。”

“……”

“我当然知道,通向光芒的前方很黑,布满了荆棘与暗潮,”他顿了一下,似乎是轻吸了一口气,“但是我清楚,在我斩尽荆棘踏碎海潮到达对岸的时候,这片大地之上将无处不无神光。”

在逐渐浓郁的海雾里赛斯看不清他的身形,却感觉得到伊斯卡里奥的眼睛隔着夜色望过来,一字一顿,眼神滚烫,像是有灼热的熔岩在他瞳光里蜿蜒流动,所经之地要把所有阻碍的事物尽数燃烧殆尽。

夕阳此时终于完全沉没下去,海风裹走了团簇的雾;海湾侧城灯火幢幢,自他们背后驱散黑暗;赛斯此时终于得以看清伊斯卡里奥的面庞轮廓,依旧给黑暗包裹着,万千灯火也映不亮他的半分侧脸,只有一双黄金般的眸子,真的像是在冰冷的黑暗里熊熊燃烧一般,只看一眼就会觉察到某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赛斯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得不承认,刚刚那一瞬间的他,差点也被面前这个坚定的朝圣者给迷惑了心智——如同飞蛾堪堪擦过篝火,心有余悸又难以忘记。

“你……突然来到交界都市,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只是一些小小的工作安排调动,毕竟作为枢机主教,教会的外交方面也得兼顾不是吗。”伊斯卡里奥说着,低头弹了一下指甲。

赛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像是什么熟知台上戏码的观众,表演固然精彩,可是他跟表演者一样清楚这里面的猫腻。他深知伊斯卡里奥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想告诉别人的事,就可以搪塞出无数名正言顺的理由——那从来不是谎言,只是警告别人识趣的借口。

夜风带走白天残留的蒸腾热气,大地上的色调从明快过渡到阴郁。

“外交……在这样的节骨眼吗?交界都市虽说也有部分势力驻扎,可是枢机团好像从来没打算跟这些势力结交来着,怎么会忽然想起派你来做这种杂事?真是屈才了啊。”他也扭头去看之前那座木屋,咂了咂嘴。

伊斯卡里奥双手抱在胸前:“这是教会高层共同做出的决定,如果你有疑问,那么我是否可以质疑这是你对圣星教会的权力构成进行挑战?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介意在下一届御前常会代你反映。”

赛斯眯起眼睛盯着那座木屋,良久没有发话。

“……够了。不管是对于我信仰的质疑还是对于教会高层的猜忌,到此都该结束了,赛斯,”没有等到下文的伊斯卡里奥不打算再耗下去,他掸掸衣服说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变成了一个阴谋论者,这样费心思猜忌以往的同窗可真让我心寒啊。”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伊斯卡里奥。可你这家伙,从来都是这副态度,反正谁也猜不到你在打什么主意,”他叹了口气,重新把目光落到伊斯卡里奥身上,“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听,可是我还是奉劝你,别再陷得更深了,对你没好处。”他耸耸肩,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换上了一副平日里那样轻松的笑容:

“该回去啦,不然今天的管事人到时候怕是要把我活吃了。”


夜晚的海滨失去了太阳的庇佑,将一切不可言说的秘密全都隐逸进浓郁的黑暗里。

赛斯还是载着他,两人一同向教会的方向驶去。伊斯卡里奥的白发被夜风吹得四下翻飞,路灯的光线从他发尾掠过。夜晚沿海公路的风格外地冷,直直往他的骨头里钻。此时临近夏日,风怎么会这么冷?伊斯卡里奥只是皱皱眉,尔后阖上了眼睛。

等到了教会门口已经是清晨了,不远处地平线泛着微微的金色光芒——他们居然就这样在海边站了一夜。赛斯把伊斯卡里奥留在门口的石阶上,然后自己将车留在了教会车库。虽然翘掉了夜班,但是第二天的白班轮不着他,赛斯潇洒地拍拍屁股就转身离开了,留给教会门口的伊斯卡里奥一个被晨曦勾勒出金边的背影。

伊斯卡里奥站在教会的台阶上凝视着他离去的身影,大半边脸都隐逸在教会廊柱下的阴翳里,看不清表情;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转身走向相反方向的教堂。

曾几何时,他的身影就被幽暗的高墙掩盖了。

【钟指/指钟】落雨的箱庭

• 是一篇围绕指挥使与钟函谷的5000+的日常

• 提了一点自己脑的老板的过去,有弟弟出没

【然而因为完全没法把握性格,所以弟弟并没有什么戏份ry

• 文风依旧非常絮叨,参杂了很多自己的理解跟私人揣摩进去,所以夹带私货很多【

• 整个故事因为篇幅太长被稀释得像白开水orz

• ooc日常致歉XD

OK?

刚至黄昏,原本闷热的天空中,灰暗色的云如同宣纸沾染了墨汁,自西北角缓缓舒展在整片天空上,带来暗青色的阴霾。

临近夏天的日子,天气总是这样多变。东方古街的居民开始拾掇上午晾晒的衣物,路边的摊贩也纷纷将货物开始搬运到室内。空气是叫人透不过气的闷热,仿佛在人心上蒙了一层东西般不爽利。

万葬亭的老板百无聊赖地倚在太师椅上,暗红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盯着庭院里被风吹得摇晃的植株。暗淡的天光不多时就被云翳所吞噬,带走了这座本就生机缺乏的庭院里唯一的亮色。

真是清闲的一天呐。钟函谷这么想着,食指点了点旁边摇摇摆摆的小瓶子,鼻息嗤笑了一声。

叮。

外边檐角下的水塘忽然泛起一圈波纹,随后又归于平静——像是有铃铛在微风中轻轻抖动一下的声响。尔后却如同鸣鼓一般,骤雨毕毕剥剥地大片大片倾塌下来,仿佛要把整个人间都冲刷干净似的声势浩大。视线里迅速变得白茫茫一片,那白色仔细看去却不是雾,全是硕大的水滴砸在地面上迸射出的水花。

雨声之中的万葬亭愈加没有了生气,仿佛是急流之中的一叶孤舟,行将顺流而下。

钟函谷听着门外隐约的雷鸣,缩了缩脖子,站起身打算去里屋避避声响,却听见搁在桌上的战术终端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这种时候会是谁呢?莫不是雯梓那又有什么事了,自己能不能找个什么借口糊弄一声……他联想了一番,才定睛看清消息人的名字——

啊,是那个新人指挥使啊。

消息明显发得很匆忙,言简意赅不说,甚至还有语病。大致意思就是老板你在不在雨太大了我在附近巡查结束了想过来避个雨云云,钟函谷正闲得发慌,有个可以捉弄的对象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笑眯眯地回复着消息,在没有点灯的万葬亭里,电子荧屏静默地照亮了他的眼睛。

——手指刚点下发送,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被淋得满身湿透的少年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只觉得自个敲门的手都快被雨水给浸得坏死,上下牙紧咬在一起,心中只得阿弥陀佛希望这位老板能正好在店里,否则自己只好与梁下的燕子作伴了。

少年颤抖着抬眼瞟了一眼那窝燕子,正好看见一只雏鸟从窝里探出头来,正歪着脑袋与自己对视。

嗡——自己攥在手里的战术终端忽然响了一下,少年于是单手在门上支住身体,刚想用湿漉漉的手艰难地划亮屏幕,就感觉身体突然失去了重心,于是在摔倒之前连忙用手支撑了一下地板,还是一个踉跄摔倒在大堂里。

“哎呀,这可真是……”狡猾的老奸商轻轻一闪就避开了撞上来的少年,任凭他摔在自己的地板上。摔趴在地上的指挥使听着他那语气,想来定是更平时一样笑眯眯地,正嘲笑自己的冒失。

这时战术终端也正好在他面前亮起,上面是刚刚钟函谷给他回复的最后一句话:“万葬亭自然是随时恭候您的大驾呀,指挥使阁下。”

这个……老奸商!狼狈的少年愤懑站起身,却因为身后里弄漏进的冷风而打了个寒战。天气尚是早春,乍暖还寒的时候,冷不丁淋了一身的雨自然是叫人浑身的不爽快。指挥使抽抽鼻子,发红的鼻子配上他那副余气未消的表情,竟然显得有些委屈巴巴。

半晌,他听见对面的钟函谷轻轻叹了口气。同时脚下就感觉到一阵推力,低头才发现一只小瓶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的脚边,在把自己往桌边推。老妖怪转身去关了窗,就往里边的弄堂走过去。

指挥使不解,只是在桌边坐好后接过来几个小瓶子递来的毛巾跟热茶。冻僵的手指在接触到茶杯的一瞬间,就如春水破冰般开始复苏,逐渐恢复知觉的末梢神经让少年舒服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大概还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哆嗦着扭过身子站起来的那副样子是有多狼狈不堪,像是什么受了欺负的幼兽。

毛巾开始吸收着头上的雨水,少年手里的茶也快见了底,大堂里一个人都没有,小瓶子也只是在旁边呆呆站着候命,万葬亭门前的雨珠从屋檐上由珠子串成线,又由线连成片,直至织成了细密的雨帘。他低头去用指腹摩梭那个颇具古味的茶杯,看着水蒸气在杯沿上龙飞凤舞,夭矫欲飞。

这老板,把客人晾在大堂,自个倒是不见了人影……刚这么想着,就看见钟函谷手里拿着一团布料走了出来。指挥使搁下茶杯,眼见着他把那匹布料递给自己,轻轻一抖开——原来是一件样式古旧的长袍,然而花纹很精美,明显也被收捡得很好,因此并不给人一种破旧的感觉。

“欸,这是借我了?”指挥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倒不是怀疑钟函谷的好意,只是这位奸商老板的好意向来都会伴随一些副作用,比如让自己钱包阵痛,或者多个彼岸世界的背后灵什么的……想到这,指挥使忽然觉得刚刚那股被热茶驱散的寒意又蹭的一下爬上了自己的脊梁骨,慌忙抖了两下肩膀。

既来之则安之吧。这么想着,指挥使脱下了那件被雨水淋得已经粘在身上的外套,虽然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了,可也因此变得有些黏乎乎的,确实有些难受。

怎么回事?披上那件袍子的一瞬间,指挥使下意识去望了望钟函谷的方向,却发现钟函谷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带着惊讶与怀念的神情。

“比我想的还要合适呢。”钟函谷打量了少年一番后说道,像是松了口气般。

“是吗……感觉确实挺合身,这是老板你的旧衣服?”却只得到了否定的摇头。少年人抬头去看钟函谷,只看见雨幕的映射下钟函谷的眉眼都柔软三分,那种怀念的神情,像是千年的时光里独自一人兜兜转转起起伏伏,又相逢在故人的坟冢。

有些奇怪……指挥使低头看了看这件袍子,很旧,带着一股陈年的木头气息,看起来不像是近代的款式,大概是常年被放置在木箱子里之类的地方;衣服被保存的很好,除了浅浅的折痕以外没有任何磨损,仔细闻还能嗅到上面淡淡的香料气息,想来定是被衣服所有者极为爱惜地珍藏着;从款式的大小来,确实看也不像是钟函谷的旧衣服,比起他的身高矮了一些……能让他露出这种怀念的神情,又比他年幼的人的衣服,吗?

还沉浸在古木气息里的指挥使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好似有团氤氲的水汽纠缠在心脏那里,阻挠着心脏的跳动。身上明明已经干了,却感觉鼻腔里跟脑子里全是混沌的雾水,脑子里突然铛的一声响:该不会……

“老板,这衣服是……”少年人的声音几乎颤抖,用着不可置信的语气想要问出那句几乎笃定的话语。

老妖怪只是了然地点点头,仿佛早就猜到他的问题一般:“毕竟我的衣服你也没法穿啊,这件……是我弟弟的。”

啊。谜团被揭开的那一刻,胸口的水汽豁然散去,如同云销雨霁后的初晴一般神清气爽。果然是他弟弟的衣服吗?他想起之前听古街居民说的一些传闻,是那个让他远走天涯,四海为家的弟弟?指腹下意识摩梭着柔软的布料,只觉得霎时间胸中百味杂陈,感慨万千。

的确,对于钟函谷这样的人来说,也许只有那些早已蒙尘的陈年旧事才能吹皱他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吧。我和你的弟弟相像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以前跟你关系好吗?他是因为什么而去世的?你找他有多久了?他的转世还会记得你吗?你……你一个人这样执着地去寻找他的转世,你不会累吗?

刚刚那股了然与豁然开朗瞬间被无数的问题淹没,那些想要开口却无法开口的问题像是煮在锅子里的沸水般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可指挥使没有问,他也不想问,只是生生地把这些已经涌到嘴边的问题又咽回了肚子里。他感觉到那些问题像是沸水一般又急切又滚烫,几乎要烫伤他的咽喉。

对面的钟函谷悠哉游哉地踱到桌子对面的太师椅上坐好,手里还端了一杯不知何时变出来的盖碗茶。“你就当是借着这大雨到我这躲清闲来了,”他的狐狸眼笑得眯成了缝,“陪我这个老人家说说话也没什么不好嘛。”

“嗯……唔,嗯。”还沉浸在自己的谜团里的少年方才如梦初醒,竟也忘记了吐槽回去,只是咕囔着坐回椅子上,低头抿了口茶水。

他偷偷偏了视线去瞟钟函谷的侧脸,刚刚那个怀念的神情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老妖怪的脸还是如往常波澜不惊。

“老板你……是真的很疼你弟弟吧。”兴许是刚刚太多的问题在脑子里煮得太久了,又或许是这雨天的雨气把他的神经都给泡坏了,总之指挥使现在最能确定的就是——说这句话的自己一定是脑子坏掉了,居然就任由这句话这么飘飘然地从自己嘴巴缝里滑了出来。

少年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万葬亭似乎被层层叠叠的雨幕给与世隔绝了,在发白的水帘里竟让人产生了恍若隔世的错觉,时间在这里似乎都错位了,指挥使捧着茶杯,只觉得度秒如年: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去问那样的问题呢……这种私事怎么能由自己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生人问出口的?

“嘛,也许吧。”

“啊,那个我不是想要打探啦我只是……欸?”听到回答的一瞬间下意识就想为自己的冒失道歉,却在老妖怪忽然的坦白里楞了半拍。

“也不知道说不说的上疼爱,”钟函谷垂下眼帘,从指挥使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连我也没法确定,太久了,已经……记不清了。”他尾音很轻很轻,像是一阵微小的风。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的侧脸,指挥使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像轻轻敲击就能听到“空空”的响声。对面的钟函谷明明还好端端地坐着,可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顺眼……老妖怪一身暗色的衣衫被吞进静谧的黑暗里,晦暗的黑色像是不可逾越的鸿沟般在少年与男子之间划开锋利的界限。

不可僭越,无法僭越。

少年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接触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钟函谷对他弟弟用情至深倒不是什么惊天秘密,而是顺着这件事的表象,指挥使忽然惊觉,自己好像终于得以窥见藏在这些事背后的,属于钟函谷的“真相”。

少年人眯着眼睛去扭头望桌对面的人,那个剥落了油腔滑调与狡诈伪装的钟函谷,像是被层层剥落了铜锈与灰尘的古董,没有了喧嚣尘世的伪装,静静地被放置在时间之外——一张桌子的距离阻隔了千年的时光,那个人的侧脸忽然变得好远,又好陌生。

被遗弃在时间之外,被光阴遗忘,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只有你一个人被留在原地,你望向他们的背影,不管你说什么,他们都无法再回头哪怕瞥你一眼。曾经放肆的嬉笑怒骂,曾经蚀骨的惊心动魄,全都化作了雨打芭蕉,化作落月屋梁,化作故人作土后的一次茶余闲话——那该是什么感觉?指挥使觉得好奇怪,明明自己从未经历这种感觉,这样的经历本该与自己无缘,可偏偏自己心房里好像忽然涌上来一股感同身受般的暖流:

“一次次被人遗忘,然后重新开始与他人邂逅的旅程,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重复没有尽头的轮回吗……”少年这么想着,大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地要破土,那些在过往的什么时候点点滴滴累积起来的无数记忆片段似乎马上就要井喷而出,他甚至都能感觉到自己埋在皮肤下的血液在记忆的流动下也随之沸腾,滚烫的血正舔舐过每一寸脆弱的神经。

想要靠近他,想要了解他,想告诉他你不是孤身一人,你还……你还……

“钟函谷,你,还有我啊……”再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到了钟函谷身后,从他身后伏趴下腰,凑近了他的耳朵,用着从未有过的笃定语气说道。少年在他身后伸手环抱,脑袋也就顺势埋在他微微僵直的肩膀。炙热的气息喷到这个人冰冷的皮肤上,好像这样做就能把他整个人给捂热了似的。

一个背后的拥抱,突如其来又顺理成章地,将温暖传递给了面前的人。自己在发抖,也许是因为冷,也许是因为被自己拥着的钟函谷也在抖。他为什么要抖呢?指挥使不知道,只是搂着他的手又更紧了一些。

突然的拥抱让钟函谷整个人都僵住了,倒不全是因为这个拥抱,更多是因为指挥使还披着的那件旧人衣袍——熟悉的气味混着活人的体温,那是并不带有任何侵略性的温热,像是柔软的藤蔓,从早已枯萎的旧日时光里缓缓舒展了它压抑许久的枝桠:

    就好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自己也尚是少年,故乡阴雨连绵,至亲仍在身侧,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变。雨水敲打飞金走彩的屋檐,也淌过霉渍斑斑的老街,他带着年幼的弟弟汲水走过微凉的青石板路,长袖起落,时光绵长。

“————。”那个自己以为再也不会唤起的名字即将脱口而出,却又被生生咽下。钟函谷皱了皱眉头,回忆的蔓草一时搅乱了他沉静多年的思绪,几乎叫他开始怀疑自己如今身处何地。他缓缓睁开眼,逐渐清明的视线里于是又出现了灯光暗淡的古董店、雨丝织就的檐下雨帘、还有那件……在时间的磨损下变得柔软褪色的旧衣裳。

他无意识地拿指腹摩挲着衣服的边角,眼神复杂地明灭变幻,倏尔柔软,倏尔沉寂。

一时间安静极了,周遭所有噪音杂声都沉默下去,只剩彼此才能听清的擂鼓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与肌骨。

钟函谷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覆盖在环抱着他脖子的少年上,又将肩膀缩了缩,似乎是默许了这个僭越的动作。

也许只是冷得太久了,只消有人施舍一点点温暖,就能让原本全副武装的人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他真的在漫长的时光里独自走得太久了,太冷了,也太累了……久到他几乎怀疑,自己这么做真的是有意义的吗?追寻一个自己明明知道早已消失的旧人影子,真的有意义吗?

也许从某个时刻开始,这趟注定没有尽头的旅途就已经改变了意义,找寻他的弟弟不再是因为思念故人,而是……只是一个人走实在太孤独了,只希望有个熟悉的人能与自己同行,哪怕那人只是自己过往时光里的一个虚影也好啊。这样他就能苦苦守着那个虚影,至少还能劝慰自己:至少还是有什么东西不会改变的,至少还有……

“至少还有你啊……”钟函谷轻声喃喃道,顺势将头倚在了指挥使的臂弯里,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亲密到钟函谷凉丝丝的呼吸甚至在指挥使的手上凝结了一团雾水。指挥使不敢动,害怕打扰了这个恋旧之人的回忆。

他刚刚真是吓到了,自己从未想过钟函谷居然会主动来依靠自己,直到刚刚老妖怪来握自己的手之前,他都还以为这只是自己的一个荒唐梦境。此刻他不知道老妖怪在对谁说话,是对自己,还是透过自己看见的那个“弟弟”?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只知道此时此刻握着自己手掌的那份联系,才是最真实的实感。

指挥使忽然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太过于小心翼翼,以至于都开始患得患失了,对着自己又如何呢?对着那个逝去之人又如何呢?至少在这个雨天,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时段,自己得以窥见了这位老板的某些更晦涩的真实,这还不够吗?何必要去纠结这份真实究竟偏向谁呢?于是他将自己的臂弯搂得放松了些,几乎只是将手臂堪堪搁在他肩上,给那人的倚靠留下更多空间。

他听见自己压低声音闷闷地说道:“嗯……他也还在这件衣服里啊。”他默默地想,在这里握着的是谁的手,对钟函谷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只要这份温暖存在,就足够了。

“不——他不在,在这里的只有你,”钟函谷扭过头来,带着浅浅的微笑,眼睛明亮如灯火,蓦地照亮了少年的心房,驱散了那些残存的犹豫与自我怀疑,“这里只有一件旧衣服罢了,可披着衣服的人是你啊。”

突如其来的直白叫未经人事的少年一时间慌了神,他被钟函谷的一句话就给弄得手足无措,几乎要抽回手落荒而逃。可是钟函谷从未如此执着的凝视过自己,指挥使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内心忽然就安宁而柔软了,原来他寻的人是我,原来他是在跟我说话,原来……原来是我。

雨色里他们沉默地拥着,谁都不说话,谁也没有动,世界飞速离他们远去,大雨滂沱。

两个孤独的人碰巧在各自漫长的旅途上有了交叉点,他们席地而坐,点燃同一束篝火,然后抱团取暖,天亮挥别之后再次各自上路。

故事到这里似乎就该结束了,之后的事也只是冗余的赘述,箱庭还在不断运转,这个雨中的拥抱最终也一定会被抛之脑后,只有那份抱团取暖残存的温暖,曾经确实地捂热了谁的手掌,这就足够了。

【霞x阿希莉亚】口红交换梗

跟群里的画手小姐姐玩了交换产粮_(:з」∠)_


抛的梗是【交换口红】,结果写出了霞x阿希莉亚这样奇怪的cp……【我写的什么几把……


总之是个奇怪的小短文,放上来混更hhhhhh





昏暗的灯火摇摇欲坠,在古旧的墙壁上拢出轮廓暧昧的光晕,如同什么虚无缥缈的魂灵似的。


白夜馆静得出奇,整条长廊只能听见阿希莉亚那双尖尖细细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她没像平日一般挽着头发,一头柔软的白发顺从地垂下来,仿佛是身披着月光织就的白练。


女管家刚刚从人偶们那收到了指挥使的求救,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也该是出门走动的时间了。


沉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然后又合起,在同样昏暗的内厅里,阿希莉亚拎着裙袂,像是一阵轻烟似的迤迤然踱进来。她抖抖衣袍,坐在了雕花的梳妆台前。


“你要出门么……”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上飘来,落在了她的耳朵里。


阿希莉亚用手指将头发挽了个漂亮的圈,顺手用那只蝴蝶结固定住,头发有些太长了,只凭一只手挽着似乎不太方便。


她这么想着,顺口答了那个声音的话:“是的,伽玛说指挥使那出了些问题希望我过去。”语罢,她感觉到一只温凉的手接过了发饰,轻轻束起了自己的长发。


“似乎有些长了……”她听见那人这么说,自己也并不作答,任凭那只手将蝴蝶结与娉婷的烟缕一同盘在自己的脑后,她自己便一边从首饰盒里拿出那对打着红色蝴蝶的耳坠别上。


白夜馆的女主人为她的管家打理好头发,于是垂眼去瞧她——瞧她浅色的睫羽盛着满溢的流光。


“确实有些太长了……”她听见霞这么说。


“是么?”阿希莉亚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问,手不经意想去抚摸那朵蝴蝶结的头饰,却摸到了女主人的手。


细腻的,温凉的,像是白蛇的鳞羽——她将手轻轻盖在了霞的手背上。只有这只在无尽的轮回里唯一与自己相伴的手,在长久的时光里给予着仅有的温暖与慰藉。她这么想着,安静地阖上眼。


空气中寂静无声,只有灰尘在灯光里翻飞起舞。




过了一会,似乎是意识到时间的流逝,阿希莉亚收回手,站了起来。霞叼着烟卷敛了一敛下颌,表情依旧是似笑非笑地。


“我傍晚以前回来。”人偶师垂下眼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准备出门。灯光从天顶上倾斜到她白色的眼睫,在眼睑上投下历历可数的阴影,细细密密地像是计数时间。


她的手扫过桌台,想要拿起原本放在那的口红。


“……?”原本放在桌上的口红似乎凭空消失了,就好像它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找口红的话,白今早上好像对那东西很感兴趣,现在估计……在指挥使手上吧。”霞的声音听来笑吟吟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宠溺。


阿希莉亚轻叹一口气,对这只有些任性的小猫完全无可奈何——却忽然感觉下巴被轻轻抬起,随即嘴唇上覆盖了什么又凉又软的两片东西。


霞的脸在眼前骤然放大,带着烟草与香薰的气味被从两人相触的嘴唇传递过来,清冽得不像是活物能带来的气息。


“……”退后半步的阿希莉亚莫名有些恼火,真是……怎么主人跟那小猫一样调皮。她抬起头去望霞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玲珑剔透的红眼睛,却觉得迷雾丛生,怎么也看不透了。


“忽然这样是做什么……”阿希莉亚掸掸裙摆,语气似乎与往日不无不同。


“以你的脸色,少了红色可有些无趣啊。”女主人颇为戏谑地含住烟斗——这位女主人就连做这种事的时候脸上也是无波无澜,仿佛风过冰湖。


还在整理发饰的阿希莉亚顿了顿动作,嘴唇嗫嚅了两下,好像那上面还残留着除了霞的口红以外的东西。


“这倒不必了,这种东西总还是有备用的。”她打开梳妆镜的抽屉,两只手指从里面轻轻抽出一只口红,对着镜子开始描补刚刚没被涂匀的唇瓣:


“听说白在那位指挥使那有些想你,指挥使拜托我不时带她回来,我今天就带她回白夜馆看看吧。”


“是么……只要那位指挥使愿意,偶尔回来也不是不行……”女主人又踱回了屋里的沙发上,像平日里一样翘着脚抽她的烟斗。小腿在缭绕的烟雾里一晃一晃,让人想起森林中涉水而过的白鹿。


“那我就出门了。”女管家轻盈地转了个圈,朝另一边沙发旁的门口走去。


“一路小心。”霞单手支着头,目送人偶师从她背后走过。



忽然扑面而来是陈年的木头的味道,视线里忽然暗下来,随即是柔软的触觉覆盖了气味与黑暗。一个回吻,从弯着腰的阿希莉亚的唇瓣传递到她的女主人的唇瓣,极轻极浅,如同飞鸟擦着水面掠过,羽尖在水面一点。


是棺椁的气息呢。霞这么想着,抬眼去看女管家。她的头发因为刚刚那个弯腰而垂下几缕,与自己的头发缠在了一起,在逆光下像是细密的丝线。


在巨大的命运洪流里紧密相缠的细丝,只要执线的另一人还在那头守望,这些丝线就会一直缠绕,在不可见的时光里联结彼此的存在——


多么纤微孱弱,又多么牢不可破。


“白夜馆的主人,可不能用残妆去面对客人啊。”阿希莉亚随手把那些发丝又挽在脑后,继续走向门口。霞抿了一下唇上新带的口红,又扭头去吸了一口烟斗,从阿希莉亚的角度看不清她的脸。


“我会早点回来。”


“好。”


房间门又一次关上了,只剩飘渺的灯火还似魂灵似的跳跃着,女主人又一次吐出盘绕的烟圈,只是这次,她抿了抿嘴唇,轻轻笑了一声。




没人看的置顶

这里是猫饼ww

大概是个文手,低速更新lof中

目前的坑是

游戏:最近沉迷明日小船,银博银大好我可以!

以及网易游戏永远的7日之都,其余常驻废狗/刀男,各种杂坑也在吃

动画漫画小说之类的不定,有点多_(:з」∠)_等我哪天整理一下,目前大概主食Fate全系列/DRRR/文豪野犬/鬼灭之刃/怪化猫/鬼灯

影视作品:复联全员向,cp锤基盾冬,其他杂食

神夏/梅林传奇/指环王之类的杂食不定_(:з」∠)_

总之更新效率低,又摸又菜逼,lof更新频率基本一个月一次

欢迎随时来私戳找我玩~【谁会来啊

【伊斯卡里奥/白情回礼】官粮不够,我自个凑

• 白情自个脑洞的产物,注意避雷

• 既然是白情大概是指伊斯or伊斯指

• 我也不知道我写了什么总之很爽【?



和礼物盒一同寄来的烫金卡片,被放置在一旁的信封里。

卡片奇异的金色质地似乎也与一般的烫金不同,暗色的金让人很容易就能想起那位枢机卿的眼睛,这样一联想的话——还真是微妙的相近。

该不会又是金箔吧……这么想着,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拆开精美的蜡封。

漂亮的花体字像水一般流淌在纸上,似乎还泛着奇妙的熏香,让人不禁感慨寄信人的周全。

指挥使敬启:

之前的宴会您觉得如何?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白色情人节将至,想必作为指挥使也不会缺回礼。一份薄礼,敬请笑纳。

信的最后签上了他的名字,洋洋洒洒的倒是与他本人的印象不符。

“不会是枢机卿写这封信的时候心情很好吧……”不敢多想,眼睛瞟到了那件所谓【薄礼】——一枚银质上乘的胸针,中间镶着一颗钴蓝的宝石。

举起那个胸针对准台灯,沉甸甸的份量似乎同样在彰显着这个饰品价格的高昂。白炽灯的光线被宝石切割得破碎,向四周放射出了绮丽的光束。

“嘶——”似乎是突然之间被光线灼伤了眼睛,连忙丢下了胸针,眼睛眨巴了半天视力才恢复正常。随意瞥了一眼,那枚宝石还是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安静而瑰丽,毫无异常。

远观的时候会被外表所迷惑,而接近就会被刺伤——是在暗示什么东西呢?

是继昨天的傻叼图hhhhhhhh我可能要被晏华暗杀了溜了溜了ry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晏华看了想扶额

【指钟/车】酒事



• 辣鸡lofter居然被屏蔽了


• 总之是乱立flag被群里小伙伴抓了现行,被迫开车


• 但是写的很爽【


• 前半段有古街众出场注意


• 总之是指挥使x钟函谷


• 全文请去评论区捕捉神秘的蓝色链接ww


OK?



已近腊月了。


指挥使从口中轻轻呵出一股白气,抽了抽冻红的鼻子,望向濑由衣那边热热闹闹的一群人。


今天给她和钟函谷开了觉醒。原本实力变强就已经足够叫濑由衣开心了,刚刚艾莉兹和安又为了庆祝她觉醒,两人专门给她做了一条新裙子,安还坚持要她立马试穿。白发的鬼族少女此刻提着翻飞的新裙摆蹦蹦跳跳,眼睛里全是难掩的兴奋与喜悦。


“喂!指挥使!我们刚刚商量说要去濑由衣家吃烤肉呢,你要一起来吗!”光荣女仆从远处跑过来,手里的相机也早已整装待发。


想着都是女孩子之间的聚会,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过去杵在中间也不太自在,于是婉言谢绝后目送着姑娘们远去了。姑娘们清脆的笑声在风中像清冽的泉水,仿佛把这干冷的寒冬也浸润了似的。


唔……那去看看钟函谷吧,自从觉醒以后还没见过他来着。


来到万葬亭,却意外的发现钟函谷本人不在。角落里的灵幡被风吹得四下翻飞,古色的店子仿佛沉沉睡去。少年站在门口喊了几声,见没有人应,于是转身去了当家的棋馆——


“啊——我正打算给你发消息来着,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一头橙发的女子轻摇折扇,似乎马上要动身外出的样子。


“雯梓你要出去?诶不说这个,你见到钟老板了吗?刚刚去万葬亭就不见他人影——”连口茶都没喝到就像是要被打发出门的指挥使更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了——他一路上连半个古街的熟人都没见着不说,这下连雯梓都给他下逐客令。


“阿岚先前叫我们去他家小聚,正好钟函谷今天觉醒,你这个做指挥使的也是来找他的?”看穿了少年的小心思,雯梓邀着他出了门,“他现在八成在阿岚家,听说下午被萝月在街上逮着正着,估计现在正在喝酒吧——”


腊月的风割在脸上,冷得他缩缩脖子。“呃……?正着?喝酒?”推搡间已经快到阿岚家门口,指挥使这才想起问。


“新衣服呗,阿岚说看不惯他这么久还穿那件道士服,好说歹说差人给做了件新的,他倒好,”像是气不过似的,推门的力道像是要把门给拆了,吓得指挥使都忍不住提醒她管控情绪,“一溜烟就跑了。”


“诶……最后还是被逮住了嘛。”附和着她的说法,指挥使也同她一起迈进了前厅,却立刻被一股大力给拉过去。阮羽那完全没顾姐姐小声的劝阻,一把就把指挥使拉到桌边。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慢吞吞的!就这么想当压轴人物吗?”小姑娘不怀好意地坏笑一下,手肘蹭了蹭少年的腰,还顺势给他递了杯酒。指挥使躲闪不及,一口把那陈年佳酿给闷下肚,当即脸就红了。


于是他顺势向旁边缩了缩,没想到却撞上端菜过来的阿岚。


“小心点你这冒失鬼!”他灵巧地躲到一边,避免了他的艺术创作被毁坏。


指挥使歉意地笑了笑,低声问道:“怎么没看见钟老板?”


阿岚那原本就没好表情的脸直接气得鼓起来,他把菜恶狠狠地搁在桌上:“那个死变态,本少爷好意给他做衣服他还不要!提起他我就是一肚子火!刚刚好不容易行酒令赢了他,居然就这么跑了!”


没再继续听阿岚的满腹牢骚,指挥使借口说醒醒酒就绕到后院去。这才发现阿岚早把院子修葺一新,一口水汽氤氲的温泉把整个院子的景致都变得模糊暧昧。


少年眯着眼睛环视整个后院,企图从变幻莫测的水雾里找寻钟函谷的身影。他的脸因为刚刚那杯烈酒而热得发烫,连带着意识也开始飘飘然起来。这时,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搭在他的肩膀上。


“呜哇鬼啊——!!”少年吓得立刻跳开,心底却下意识猜测到了手的主人,于是眼睛向那方向一瞟,“老板你要吓死我啊!”


嘴上这么说着,少年的心思还是慢了半拍:钟函谷居然没像平日那般一身古怪的道袍,暗色的开衫堪堪搭在肩上,露出叫人遐想联翩的胸口,在幽暗的庭中白得晃眼。这奸商,怎么永远都能叫自个心神不宁呢?


少年暗暗咒骂,醉酒后的步子却变得飘忽不定,没注意到脚下用于装饰的大理石,于是向前一滑——居然直直朝着钟函谷所在的方向扑了过去!


原以为钟函谷会接住自己,哪晓得他被自个这么猝不及防的一扑,竟然就向后倒进了温泉里!


水花的声响被屋内的喧嚣所掩盖,只剩月光无声地照亮池水。


少年吓得在水中睁开了眼睛,却只看见在水面的浮光之下,钟函谷的长发在水中弥散开来,根根分明夭矫若流云,仿佛是庞杂的水蛇把无知旅人带往无人之境,而在那水蛇纠缠的最深处,正蛰伏着蛊惑人心的妖异……


——这该死的捉妖人,明明自己才是最会骗人的老妖怪呀。


“噗哈——咳咳咳咳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的少年慌乱之际只得手脚并用,狼狈地挣扎着浮出水面,这才发现池子并不全都很深,池水边缘也不过才到自己的腰际。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哆嗦。


太冷了,寒冬腊月的时节,哪怕是温泉也足以让人浑身冰冷。


“哎呀呀,这可真是,一会指不定要被那小少爷数落成什么样子……”钟函谷也从水中站起来,却不似平日里巧舌如簧,只是低声抱怨了这身被弄湿得一塌糊涂的新衣。之前的几盅陈酒入喉,即使是他也难保清醒,所以就趁着行酒令的行当出来醒醒酒。不然刚刚也不会一时大意被这冒失的少年给推进水里。难得如此狼狈,钟函谷也只得哭笑不得,顺手将那衣袍向里拢了两下。


这下子自己的酒是醒了大半,不过看样子,对面的那位小上司可就不一定还清醒了。果然,少年径直走上前来,那股灼热的呼吸混着酒气随即扑面而来,带着少年特有的生命与悸动。钟函谷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也就随他去了。


池边的莲花傍水而生,在月光里宛如微醺般轻轻摇曳,隐藏了发生在池中的一切。


一点脑洞

“您刚刚……说什么?”他依旧保持着那种谦逊有礼的微笑,高耸的颧骨如雕像般反射着窗外白雪映进来的光,手里还拿着准备呈给女皇的卷宗——像往日里那样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的墨水还未干透。


那老头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瞅他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去,这次甚至直接在他面前跪了下来,一字一句地重复刚刚的话:“女皇陛下在回来的路上……马车翻进悬崖,尸骸,刚刚已经被送回殿中……”


面前名叫洛的男人微微张大了眼睛,石膏般平和的面容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两下。他一边将原本马上要呈给女皇的卷宗交给侍从拿好,一边问道:


“消息属实?”


“是巡城的护卫发现遗骸后第一时间冲进城里通报的。”


他沉吟半晌,似乎在酝酿些什么。


“……此事不宜声张。现在皇宫上下局势刚刚稳定,这时候闹出现任国王遇难的消息百害而无一利,”洛掸掸厚重繁复的衣袍,望向窗外一望无垠的雪山,“立刻封锁消息,把长老院的几个叫到会议厅,”他灰色的眼眸闪烁了两下,这才补完后半句,


“接下来将会有一场恶战了。”


老头三扣九拜地出门去了,洛看向那老人踉跄离去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眩晕。他深深地吸进一口冰冷的气,然后吐出来,可男人甚至感觉吐出来的气比吸进去时更寒冷,像是马戏团的小丑吞下锋利的冰剑。于是他一边转身吩咐仆人关于女皇丧礼的诸遭事宜,一边往内殿走。


“……女皇陛下掌权多年,此番厄难定会惊扰上下,因此丧礼不宜铺张,一切从简;还有,讣词跟客人的名单我一会会拟一个草书出来,你帮我交给文——”


正与旁边人安排工作,余光却瞥到迎面走来的长公主。男人的眉头瞬间更加紧锁,尔后又舒展开来。于是他挥手打发走了仆人,把小小的长公主叫到身边来。


“公主今天感觉怎么样?昨日老师教的诗歌都学会了么?”洛猫下腰替公主整理衣领,维尔伦娜却觉得,洛熟悉的笑容今天似乎掺杂了一丝自己看不懂的东西。但她还是乖乖地点头,因为母亲告诉过她,洛是可以信任的人,他绝对不会害自己。


她尽量抬起胸脯,想像仪态课的老师教过的那样从容应答,可尾音还是有三分露怯:“已经全部记熟了,老师刚刚说今天的课业可以提前结束,我又听说母亲马上要回来了,所以我才……”


虽然母亲告诉过她,洛是可以信任的,但是不知为何,从她记事起就对洛有一种莫名的疏离与恐惧,或许是小孩子的固执,亦或是某种天生的直觉——那个人永远是冷冰冰地跟在母亲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明明一直都在微笑,可是小公主却感觉,洛的微笑就好似自己那些漂亮的陶瓷娃娃一样冰冷,仿佛连嘴角的上扬弧度也是提前预演好了似的,她小时候甚至背着洛给他起外号,叫他【陶瓷男爵】。


此时她站在这个高瘦的臣子面前,哆哆嗦嗦地如同只胆怯的雏鸟应答着抚摩她脑袋的那只手主人提出的问题,下一刻却被一个瘦瘠的怀抱拥入怀中——


啊、原来【陶瓷男爵】是真的像陶瓷一样冷冰冰的呀。


突如其来的冲击洗刷掉维尔伦娜心中的所有想法,等她再次有意识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这个看起来似乎有点幼稚,甚至会让人发笑的事。


“……洛先生?”她漂亮的绿眼睛微微睁大了,因为她能感觉到,这个正在拥抱她的男人正在不可遏制地颤抖,可是洛先生随着颤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您的母亲刚刚去世了……”


她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脑子里却嗡嗡地炸成一片。面前的走廊好像忽然变得很长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然后延伸到下一个房间的地板,墙壁,天花板全都开始疯狂地旋转,如同每个噩梦中都会出现的那些巨大怪物的喉咙,要把她吞噬殆尽。


“母亲她……”


“在来的路上我一直都在考虑如何告诉您这个消息,但是最后当看见您的一瞬间,我就打算告诉您实话,”小公主感觉自己被抱得更紧了些,男人消瘦的臂骨硌得她生疼,“因为我意识到,从您母亲去世的一刻起,您就是新的女皇了,而女皇绝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就溃败倒下——”


他把公主从自己的桎梏中释放出来,嘴角扯起一个苦笑。


“小公主,您知道吗,您再也不会是温室里的小公主了,您要成为执掌整个国家的女皇了……”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又轻又柔,仿佛一阵冬风就能把他的话全部裹走。


柔美的花朵只适宜生长在温室内被精心呵护,而那能够傲然盘踞在诺大的雪之国度的女皇绝不能柔弱。


所以哪怕从现在起,将温室中的玫瑰花强行移植到凛然的冰崖上,她也必须咬牙成长起来了——


这么想着,洛看向维尔伦娜娇嫩而稚气未脱的双手,它们还那么柔软,只适合被呵护在最温柔的臂弯里,被最高贵的王子和爵士怀着虔敬或爱慕轻轻吻过。可如今,它们就要支撑起整整一个国家了。


维尔伦娜的小脸皱成一团。今天的一切都太超脱她的理解范围了,比起母亲去世的噩耗,她更在意自己渺茫的未来,就像隔着一层布满雾气的玻璃似的。还有眼前的【陶瓷男爵】,真是奇怪,他怎么会发抖呢?原来陶瓷做的也会怕冷吗?那放在她卧室床头和橱窗的那些陶瓷娃娃们也会怕冷吗?她想起自己把娃娃放在橱窗里的那些冬夜,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该趁着尚且能够的时候,把他们放在更温暖的地方?


维尔伦娜不知道。但冥冥之中,似乎从天上传来了什么模模糊糊的启示,将她跟美丽的瓷娃娃隔开,而换成其他更加虚幻的东西了。


一种油然而生的轻飘飘软绵绵的感觉席卷了小姑娘的全身,仿佛身处云端一样不真实。这感觉让她既新奇又害怕,仿佛在漆黑的夜里涉水而过的旅人,能够寄予希望的只有飘渺不定的远方。


她张张嘴——


“我知道的,洛先生。如今要支撑国家的人不再是母亲,而是我了。”她奶声奶气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无比坚定,一字一句讲得掷地有声,仿佛要将这些话语逐字逐句都镌刻在自己的灵魂上。


窗外的寒风激烈地敲打窗棂,屋子里却鸦雀无声。


洛从对少女的怜惜中清醒过来,有点惊诧地望向这个前不久还生活在玫瑰园里的没有烟火气的小公主。她碧绿的眼睛淡淡地望过来,好像一瞬间从眼球里折射出能照亮整个世界的夺目光辉了。


“我不过还是个小姑娘,需要学习的实在太冗杂了。如果可以的话——”维尔伦娜带着七分坚毅三分期许的眼神对上洛的眼睛,后者以单膝下跪的姿势郑重其事地跪在了曾经的小公主面前。


“我定会竭尽所能,”他捧起年轻女皇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那么,维尔伦娜,我的女皇,我们来玩一个结束您公主生活的最后一个游戏吧。现在回到您的寝宫去,一路上不管您听到什么声音都绝对不要回头,一旦回头,您就输啦。”他眯起眼睛笑,眼角不知因为长时间的疲乏还是别的原因而发红,他补充道:


“而女皇是绝不能输的。这也可以看作是我对您的一个小测验。您觉得如何?”


维尔伦娜郑重地点点头,她不是不知道这只是洛想调开她的一种小伎俩,可是她不愿意拆穿呀。对面的洛还在笑,她觉得这笑容太虚伪了,于是她真的转身逃开了。


洛直直地站起来,然后缓慢地朝着内殿的门走去。明明是铺着细绒地毯的平滑走廊,他却感觉每走一步都在跌进更幽暗的深渊。他把手覆在冰冷的铁把手上,却发现自己的手比铁还要硬还要凉。他关上门,然后卸掉浑身所有气力似的坐在门后,后面的事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拼尽全力也扼制不住战栗的肩膀,冰冷的铁把手,还有的尽是些琐事,内乱刚刚平息,而公主还那么小,棺木跟墓地的选择或许不该像以前一样,这个季节丧礼上没法用新鲜的野百合,或许松枝可以代替——


她已经死掉啦。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伴随着无声的垂泪,随之而来的是溃堤洪水般的悲伤跟泪水,汹涌着漫过他的头顶,把他深深掷入洪水最深处,在荒芜的雪城好像要冲破永恒冰封的壁垒般声势浩大。


维尔伦娜一步一步地往房间走,最后甚至开始在幽深的长廊上跑起来。她不是不愿意维持淑女形象,可是身后越来越远的洛哭起来可真叫她难受——那声音嘶哑得像春天的知更鸟,会衔走她种在窗台的细弱樱草。


维尔伦娜还在跑,排成列的哥特式尖顶窗上闪现出她的面容。她脑子里朦朦胧胧地祈愿,希望成为女皇以后还可以在阳台上种樱草。来年的春天它会开花吗?她一边穿好漆黑的丧服一边想。它会被去年那只大知更鸟衔走吗?她一边吻过每一个哀悼的人一边想。也许等到来年,她的樱草能铺满整个阳台。


可是丧礼过后,洛指着她的小小阳台,用比之前更加沙哑的嗓子告诉她,樱草无法在这样寒冷的环境生长。于是她握住洛伸出的手指,还是那么凉,像握住了一截陶瓷瓶的断脚。